作者: 日期:2025-12-08
编者按:
2025年12月8日,南京大学第二十六届“创新与育人”研究生导师交流会在南京大学仙林校区图书馆报告厅举行。校党委书记、中国科学院院士谭铁牛为2025年度优秀研究生德育导师颁奖并作指示讲话,副校长、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志华主持会议。我院张伯伟教授作为人文社科导师代表,进行了经验分享,现将张伯伟教授讲话稿刊布,以飨读者。

第二十六届“创新与育人”研究生导师交流会讲话
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,今天是我第二次参加此类活动,上一次是2001年4月28日举行的南京大学第二届博士生导师交流会。那时候我42岁,当了6年博导,是交流会上最年轻的讲话者。今天我改动杜诗两个字来形容当下的情形——“焉知廿四载,重上君子堂”。差别在于,我已经当了30年博导,可能是今天交流会上最年长的讲话者。
我到现在也还给本科生、研究生、博士生上课。面对大一新生,我常常问一个问题:高四和大一的区别是什么?我的回答是:读大一,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面对研一新生,我也会问这样的问题:大五和研一的区别是什么?我的回答是:读研一,很多问题要由自己来创造答案。这样说可能比较抽象,现在让我来举一个例子。
在高中语文课本上,常常会选陶渊明的一首《饮酒诗》,其中有大家都很熟悉的两句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很多大学生会异口同声地念为“现南山”,我猜这是由于语文课本上的注音导致,成为高中阶段的“标准答案”。这种读法是把诗句理解为“南山悠然地呈现在眼前”。但这不是唯一的读法,也未必是正确的读法。另一种读法是“见南山”,意思是“诗人悠然地观看南山”。不是客观呈现,而是主动观看。“见”这个字在萧统编的《文选》里面作“望”,只能理解为主动观望,所以读作“见”优于读作“现”。对于大学生来说,就应该破除读作“现”的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的成见。即便作为个体来说,有人坚持读作“现”,但也应该知道,读作“见”并不是错误的。现在我们转到研究生、博士生阶段来看这个问题,在陶诗的原作中,究竟是“见南山”还是“望南山”?它就不能仅仅满足于知道这句诗存在着异文,而是要努力拿出自己的判断或寻求自己的答案。而这种努力寻求,并不始于今天,它还是一件文学史研究中的“公案”。现在我很简单地介绍一下。
萧统是第一个编纂《陶渊明集》的人,所以,《文选》中作“望南山”就足以表明,最早的《陶渊明集》用的就是“望”字。然而在宋代以前,中国的古书基本上还处于抄本时代,所以同一部书往往面貌各异,这迥异于刻本时代的书籍。到了宋代,就出现针对“见”字和“望”字孰优孰劣的争论。虽然多数本子仍作“望南山”,但由于苏东坡的论断,“见南山”就逐渐占了上风,“望南山”反而被贬低为“俗本”。这一直延续到清代,延续到现代学术的讨论中。现在我就要讲两位南京大学文学院历史上卓有建树的学者,他们对这个问题的不同看法。一位是黄侃先生,今年是他逝世九十周年。他说:“望字不误……无故改古以申其谬见,此宋人之病。”认定该作“望南山”。另一位学者是黄先生的弟子,也是我的老师程千帆先生,其判断作“见”为是:陶渊明本意采菊,忽见山色,采菊之心情遂转为看山之心情,从无意转为有意,所以,用“见”字则“望”义亦在其中。由见而望,正有层次;始见继望,尤为切合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新印了黄侃的《文选平点》,千帆先生曾嘱咐其博士生写作一文,本拟修改后两人联名发表。但这位弟子偏偏在“见”和“望”的问题上,重新伸张黄先生的意见,主张“望”胜过“见”。千帆先生也就取消了联名发表的初衷,由该生独自署名,发表在《南京大学学报》。
讲这个故事是要表明,研究生、博士生的工作,是要拿出自己的学术判断,不仅不能人云亦云,也不能墨守师说。做导师的,要鼓励学生拿出自己的判断,包括提出与自己不同的判断。在上述故事中,程千帆先生提出了与自己老师不同的结论,程先生的弟子又提出与他不同的结论,程先生不仅不以为忤,还将该文发表在自己主编的刊物。前几天我收到一篇山东大学教授发来的文章,其中说到他们的一个评价,就是程门弟子及再传弟子,占据了当代中国古典文学、古代文献研究的半壁江山。如果这个评价属实,我相信,这与南雍学风倡导并实践的自由、宽容、争辩、突破等特色是有很大关系的。
所以,我是这样思考师生之间的关系,它在本质上应该是一种文化续命的关系。所以韩愈谈论老师的职责与意义,特别拈出“传道”,并将它置于“授业、解惑”之前。如果文化真正能够得到传承与更新,那么,其依赖的某种形式就是由师生关系构成的。《礼记》中记载,孔子临终前曾曳杖而歌:“泰山其颓乎,梁木其坏乎,哲人其萎乎。”子贡听闻后曰:“泰山其颓,则吾将安仰?梁木其坏、哲人其萎,则吾将安放?夫子殆将病也。”于是一路小跑赶到门口,孔子还是说:“赐!尔来何迟也?”可见,孔门师生之间对于文化续命一事看得是何等迫切。三年前6月17日的凌晨,我在似醒非醒之际,仿佛听到了孔子在唱“曳杖歌”,起床后就把曲子写了下来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境,我也不知道这与两周前先师的忌日是否有什么关联,但我知道,文化就是这样,靠着一代又一代的“续命”,从而源远流长、一脉相承并光大弘扬于世界。
我刚才说过,二十四年前我曾经在类似的场合讲过话,那次讲话的主题是“身教重于言教”。和那个时候相比,今天的我已经“白了少年头”,但那时讲话的宗旨,我依然坚信不疑。这就是导师首先应该以自己的行为,给学生建立一个可以耳闻目睹的学术境界。我的老师曾经在我面前展现过这样的境界,更重要的是,我在老师身边二十二年(1978-2000),他让我学到了如何做一辈子好学者,尤其是晚年的好学者。如今我自己也开始步入老年学者的行列,有必要将自己的见闻之知落实到行为举止,以在学术上永不满足、不断超越自我的努力,给我的学生辈们——无论是在读的还是毕业的,无论是本校的还是外校的——一点潜移默化的影响。
我今年66岁,千帆先生在66岁时曾经这样表白:“就我来说,劳动有个效果问题,知识有个更新问题。人老了,知识不更新,劳动也就往往无效了,并非只要在不断地做,就是好的。”知识更新和劳动效果的问题,在今天受益于医疗事业的发达,人的学术生命也得到了惊人的延长,从而变得更加突出、更加紧迫了。最年长的诺贝尔奖得主约翰·古迪纳夫(John B. Goodenough),他在2019年获诺贝尔化学奖的时候,已是97岁高龄,2023年6月25日去世,按中国的计算方式,活了102岁。我曾经很想能够如雅克·巴尔赞(Jacques Barzun)一般,积累50年,到85岁开始写一部大书,93岁出版,活到106岁。所以这些年曾经“赋诗言志”,比如将T.S.艾略特的诗和尼采的诗合在一起成为集句:
为什么年迈的鹰还要展翅?
他的眼睛只看繁星,繁星。
又比如借用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句子自我激励:
高峰过后便是下坡?我不信:
高处永远将人引向更高。
而要做到或接近这等境界,就需要养成终生学习、永远在路上的习惯,需要不断地再出发,不断地重临新的起点。
去年我曾经对自己的学术生涯做一点总结,回头看过去,大概以二十年为一个阶段:第一阶段是20岁到40岁,学术核心问题是:在西方学术进入中国之前,中国人是如何进行文学批评的,其在今天的意义又如何,任务就是总结、重建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体系和价值。第二阶段是40岁到60岁,我认识到在体系化研究之上,开辟新的学术领域可能是对学术发展更大的贡献,所以集中力量推动“域外汉籍”的研究。这两个阶段的任务都已是“完成式”了,现在处于第三阶段,即60岁到80岁,重点是反思百年现代中国学术,将以文学研究为中心,探索21世纪的新视野和新思维。如果老天爷格外开恩,那就还会有第四阶段,暂时可以不必去盘算。这几年刊发了一系列长篇论文,其共有的关键词就是“重审”,涉及文献学、古代文学、文学理论、比较文学诸学科,也算是占了文学院的半壁江山。但我的基本路径,还是沿着千帆先生指引的方向,不断更新知识,争取较大效果。
在学术研究的征途中,有些卓越的学者追求“定论”。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袁行霈先生——他是中央文史馆馆长,地位很高,袁先生曾经引用一位北大更老的前辈讲的“学问的层次”:第一等是定论,第二等一家之言,第三等自圆其说,第四等人云亦云。千帆先生晚年很喜欢和我们聊天,他曾经戏称:“朱子说‘晚年定论’,我想改一个字,叫‘晚年谬论’。”所以,我也想说说自己的“谬论”。我觉得学术上的“定论”是不可能的,牛顿的三大定律被爱因斯坦撼动,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又被霍金发现了漏洞,自然科学尚且如此,何况人文学研究?所以我认为,能够达成“一家之言”就是第一等的学问,这也就是太史公所追求的“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的意思。为了成就一家之言,势必要对既有的定论或占主流地位的意见发出挑战。但更为可贵的是,质疑问难的锋芒不仅指向他人,同时也要指向自身,学者对自己的论著也应始终保持批判的距离。这样的一家之言,就不是固化的、呆滞的,而是生气勃勃、日新月异的。
两年前在给本科生上课的“开场白”中,我讲了几对词语,就是固化与变化,单数与复数,一元与多元,确定与未定。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我们更需要秉持和欣赏的应该是变化、复数、多元以及未定。在人文学科的研究中尤其如此,用乔·莫兰(Joe Moran)的话来说:“人文学科是关于人的,人是多元的、矛盾的、非学科性的、边缘模糊的。”也正因为这样,我们需要终生学习。即便我们做了“博导”,我们也还是要承认自己的“无知”。在传授知识的同时,向教育对象学习,向不同的文化学习,达到彼此孕育、共同进步的目的。
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八日讲于南京大学图书馆报告厅
供稿:张伯伟
摄影:南京大学研究生院
责编:蒋馨怡 向月婷
审核:童岭
终审:倪蛟 董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