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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庵书院莫砺锋院长在梅庵书院成立仪式上的讲话

作者:     日期:2020-10-09


9月23日18:30,南京大学文学院2020年本科生开学典礼暨梅庵书院成立仪式于文学院报告厅举行。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莫砺锋被聘为梅庵书院院长并致辞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莫砺锋老师致辞 


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好!


关于梅庵书院的意义呢,在院里发的章程上面已经有了,刚才徐兴无老师也做了很好的阐发。我下面就讲几点我个人的感想。


我的第一点感想是:三天以前,兴无院长告诉我,要聘我当梅庵书院的院长。我当时就想,马上退休了,怎么还派我当个官呢?后来一想,我觉得可能院里是这么考虑的,大概因为我年龄稍长,我现在是在职教师之中年龄最长的。而且我比其他老师长几岁,还不仅仅是一个算数级数的差距,而是几何级数的差距。为什么这样说呢,因为我是民国生的,是在职教师中唯一的民国生人。遥想1949年4月,我在当时的无锡呱呱坠地,吃了一点旧社会的苦,马上解放军就打过长江,把我给解放了。但不管怎么说,我是生在旧社会的人,而其他老师都生在红旗下,我们属于两代人。为什么我会考虑到这一点呢?我觉得,我们现在成立这个梅庵书院,实际上怀有一种向传统致敬,也就是向中央大学、两江师范学堂的办学精神回归的意味在里面。我个人觉得,中国的高等教育在现代是走过一些弯路的。最大的弯路,可能是五十年代初期,我们由于一边倒地学习苏联,对原有的大学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院系调整。那次院系调整对原有的大学,特别是像中央大学、清华大学这样的学校,是伤筋动骨的。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,苏联的高等教育走的是专科路线。同学们去看苏联高等教育史,它甚至有这样的大学,就叫做“某某某拖拉机学院”,就是培养有关拖拉机的人才的。这样一搞,就把很多大学专科化了。我们中央大学很多学院就分出去了,我们的工学院变成了东南大学,当时叫南京工学院;我们的农学院变成了现在的南京农业大学;我们的林学系变成了南京林业大学,等等。这样一分开以后,一方面是伤筋动骨,另一方面,由于偏重于培养专科人才,可能就忽视了对于学生的人文的精神的熏陶,特别是在教学生怎样做人,怎样继承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,是有所削弱的。所以我想,我们现在既然要成立梅庵书院,梅庵书院的宗旨有一点主要的精神,就是教同学们更好地做人。我想由我这个民国生人来出任第一任院长,是有一点象征意义的,象征着继承我校从创办以来一脉相承的大学传统。这是我的第一点感想。


第二点感想是:刚才院长已经很好地解释了我们为什么要为书院取名为“梅庵书院”——是为了纪念李瑞清先生。今年正好是李瑞清先生逝世一百周年,他是1920年去世的。清道人这位先生,和北京大学的前校长蔡元培先生,有一些相似之处。他们都是前清进士,考上进士以后都出任翰林院庶吉士。但是后来两人的人生道路不太一样。蔡元培因为是反清的革命党人,所以他进入民国以后一直在做官,在1916年出任北京大学校长。而清道人是我们两江师范学堂的第一任校长,他1906年就出任了。刚才兴无院长已经说清楚了,进入民国以后,他为了保持个人气节,不能做民国的官,所以就坚决拒绝再出任校长。这样一位先生,我觉得他有操守,有人格的高度。他喜欢梅花,他身后南大建了梅庵来纪念他。梅花有一种不惧严寒笑傲霜雪的精神,也是清道人的人格精神。龚自珍有两句有名的诗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他写这两句诗的时候,还不是教师。但是他离开了北京,到了我们江苏,出任丹阳云阳书院的山长,两年后死在任上。他去世的时候是已经是一名教师了。这两句诗也经常被我们引用来形容教师的一种奉献精神。我一直觉得,什么花才能化作春泥来护花?多半是梅花。因为它独占先机,在寒冬腊月时开放,到了春暖的时候,它就飘落下来了。我想清道人的精神也是这样的。这位先生是非常了不起的,他一生清操自守,晚年旅居上海,生活非常贫困,完全靠卖字卖画来维持生计,也不肯委曲求全。就像文天祥诗中所说,“清操厉冰雪”。这样的人格操守,是我们今天所需要继承的精神遗产。所以我认为,我们为书院取名为“梅庵书院”,是非常有意义的。


第三点感想是:书院,是我们中国源远流长的一种高等教育形式。在座的徐雁平教授是对书院文化做过专门研究的,我本人没有研究,但是我崇敬的一些宋代的文化人物,比如说朱熹等人,他们的一生都和书院有非常紧密的联系,所以我曾经关注过。古代的书院,特别是宋代的书院,在制度上是属于国家的公立学校呢,还是私立学校?这个界线非常模糊。有一些可能是官办,但是它们的办学方针和理念,却又是私立的。它跟国子监这样的真正的国家公立学校是有区别的。朱熹本人一辈子重视教育,他曾经在白鹿洞书院和岳麓书院这两个地方主政。他晚年回到武夷山,在武夷精舍授徒讲学,那完全是一个私立的书院,他一生献身于教育。我们来看看朱熹的教育事业。他在白鹿洞书院做山长,亲自起草了一个白鹿洞书院的学规。里面说的非常清楚,这个学校最主要的不是培养学生应科举,就是说不是教他的学生怎么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,而是教他们做人。所以他说“以人伦为大本”,人伦方面的教育是这个学校最主要的内容。所以朱熹在白鹿洞书院做山长的时候,专门聘请在学术思想上跟他相对立的陆九渊来讲学。陆九渊来了之后,讲的内容就是《论语》中的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。据记载,那次讲得非常成功,朱熹也跟其他学子一起坐在下面听,陆九渊讲得非常动人,有的同学听得泪流满面,很受感动。事后,朱熹就请陆九渊把讲稿给他,刻成石碑放在白鹿洞书院里,跟他自己起草的学规,都成为白鹿洞书院最重要的教育文献。我觉得这就说明,古代的书院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学。其实西方人所认可的好大学,也是这样的。当然,关于西方最早的大学,有人说可能是古希腊的雅典学院。这也许有一点虚构,有后代追溯的成份在里面。但是西方后来的很多大学,也是走的同样的路线,把育人,培育人的品格,看做是最重要的目标。我想,我们的梅庵书院,本身应该是一个虚体,它和我们文学院,是一个实体两个名称。它以后的教学活动,梅庵书院的各位老师跟同学们会有比较密切的师生关系。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教大家学问,教大家治学的方法,包括知识在内,但是更大的意义可能是人格的培养。所以我非常希望从我们南大文学院出去的学生,从我们梅庵书院走出去的学生,至少在人格方面要有我们南大的特色。我们在人格方面要有一种坚持,要有一种操守,要做到不随波逐流,不人云亦云。将来大家到了社会上,也许有各种力量把你们拉向随波逐流的泥潭,但是我们要有抗拒的力量。假如若干年以后,甚至几十年以后,当同学们像我这样垂垂老矣,甚至走到生命终点的时候,大家觉得自己还是有操守、有坚持的,还是跟整个庸俗的社会风气有所距离的,或者说,我们的言行还是和苏东坡讲的那样,有“一肚皮不合时宜”之处,那么,你就没到南大文学院白来一趟,也没到我们梅庵学院白来一趟。这是我最大的希望。


谢谢大家!


(根据录音整理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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